透明思考


Transparent Thoughts


专业分工与社会责任

前两个月在电影院看了谍影重重4。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,有点意思,是一段专业技术人员的对白:

A: There you are. There’s the signal.

B: Signal is hot, solo, signal is up and live.

A: It’s about an hour, it’s mine.

B: Copy solo. Strong signal.

A: What’s our timeframe here?

B: 15 minutes plus or minus.

如果你没看过这部电影,不妨猜一猜,这两位是什么身份、谈论的是什么内容。(即使你看过也可以猜一猜,因为你未必会留意到这段。)

猜到了吗?答案是“无人机”。这两位是无人机驾驶员。他们谈论的,是操控一架装载了现代化武器的无人机,去杀死两个活生生的人。它让我感到震撼的点在于,这两位驾驶员就像在玩游戏一样对待这整件事:他们谈论的对象是“信号”,而不是“人”,不是他们的同类。他们无须面对同类被杀时的惨状,只要在雷达上捕捉到“信号”,轻轻按下按钮,游戏结束。于是,专业技术,以及高度专业技术化的语言,让整件事变成了一个游戏、一次技术性操作,而不再是残酷的杀戮。下手杀人者可以轻松地避开良心的谴责,因为整件事是如此冷冰冰的技术操作,他们的眼前没有火、没有血。

而且这不是电影的虚构场景。远远不是。看看无人机在巴基斯坦,看看无人机在阿富汗。就是2012年,当人们在为一块无人居住的礁石打得头破血流时,无人机在阿富汗杀死了两千平民,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。操控这些无人机的,就是用同样的专业术语对话、玩同样的高科技游戏的专业技术人员——也许除了他们从游戏中获得的成就感更大,因为需要处理的“信号”更多。

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趋势。专业技术人员可以用科技的、中立的、不具情感的语言使自己所做的事情去目的化,从而营造一种“我只是在做一项技术工作”的假象,至于这项工作究竟造成了什么,是杀人还是救人,是让世界变得更好还是更糟还是根本无关紧要,那都跟我没关系,我只是在做工程/技术/研究。同一部电影里,女主角把自己的工作描述为“行为设计”、“神经元设计”,说“我只是在做科学研究”。实际上那是什么?用药物控制人的思想。赤裸裸的法西斯主义。用精细的分工、用巧妙的语言、用科技的外壳把自己所做的事和它造成的结果、它的道德意味相隔离,于是人类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一切恶事。这是一种可怕的情景。

而且这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情景。即使只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的我们,可曾问过自己:在所有的对象、异常、模式⋯⋯背后,我们做的软件是谁在用、创造了什么价值?我们做的软件是不是根本对世界没任何影响?甚或让世界变得更糟糕了?我们可以很容易地为自己找到借口: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;我知道的信息太少;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⋯⋯但是归根到底我们需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:我把人生中最好的时光用来每天做的这件事,除了可以让我生存之外,还有什么意义?

这个问题,实际上,之于企业经营者的意义远大于之于员工本人。因为正如《驱动力》所说,知识工作者发挥创造性的前提条件是被激励,而知识工作者被激励的因素是(1)Purpose;(2)Mastery和(3)Autonomy。让员工从事对社会有益的工作、让这些工作帮助到社会上需要被帮助的弱势群体、确保企业所做的事能实在地让世界变得更好、并且确保员工知道这一切的意义,这是一个企业获得创新能力的唯一方式。

至少这是驱动更多企业做有社会责任感的事情的一种动力。至少这是令人欣慰的。